□孙嘉诚

小时候，我奶奶特别看重七夕。这节在她们那辈人心里，是跟过年一样要郑重对待的。可她不让我看星星，也不讲牛郎织女。她会做巧果，把面团捏成小花的模样，放进油锅里炸得金黄酥脆，然后端到院里的小桌上，对着天拜一拜。

我那时不懂，问她：“奶奶，你求什么呢？”她笑眯眯地说：“求日子顺当，求全家平安。”

后来我才明白，奶奶这辈子没什么“浪漫”可言。爷爷年轻时在外地做工，一年回来两趟。春天一趟，秋天一趟，从来没赶上过七夕。可每到这天，奶奶还是要做巧果，还是要拜一拜。她跟天上的织女没什么话好说，她就是想找个由头，让自己觉得日子还有个盼头。

好多年前读苏轼的《鹊桥仙·七夕》，读到“相逢一醉是前缘，风雨散，飘然何处”的时候，我忽然想到了奶奶。苏轼写这首词的时候，正是被贬到海南的途中。六十多岁的人了，被一纸诏书赶到了当时最荒远的地方。身边的人一个个散去，朝廷里没人替他说话，连儿子都因为要照顾家小不能陪他上路。可他就这么撑着老迈的身子上了船，看着海面上的风浪，心里想的却是能相逢，就是缘分；散了，那也是风把云吹走了，没什么好怨的。

我奶奶不识字，当然不知道苏轼是谁。可她跟苏轼想的竟是一回事。爷爷后来退休回了家，两个人天天在一块儿，反而没什么话说了。有一回我陪奶奶做饭，她忽然提起从前：“他在外头那会儿，我心里头天天惦记着。现在天天见着了，倒觉得日子平平的，也没什么不好。”

平平的，也没什么不好。这话要是让写七夕诗词的那帮文人听见，大概会觉得太没诗意了。可我觉得，奶奶这句话比什么“金风玉露一相逢”都实在。过日子嘛，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相见。更多的时候，是你在厨房炸巧果，他在院子里劈柴，两个人隔着一道门，各忙各的，偶尔抬头看一眼，知道对方还在，这就够了。

苏轼写“客槎曾犯，银河微浪”，听着多气派。可落实到普通人身上，就是春节回老家，挤在绿皮火车的过道里站了十几个小时，腿都肿了，推开门看见爹妈在包饺子，屋里热气腾腾的，所有的委屈就都没了。就是那年我妈住院，我爸每天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去送饭，风雨无阻。我后来问他累不累，他说：“累啥，她在那儿等着呢。”

今年的七夕我打算学奶奶的样子，做一回巧果。面已经买好了，模子也翻出来了。不求别的，就求那些心里惦记的人，都能平平安安的。能见着的，咱们见一面；见不着的，知道你也过得还行，那就行了。

苏轼那首词的最后一句，“飘然何处”，听起来有点伤感。可我觉得，他真正想说的是——飘到哪里都不要紧，因为你知道，总有人会记得你。就像那年奶奶对着月亮拜完了，把巧果分给邻居家的小孩。那些孩子现在都长大了，散在各个城市。但每到七夕，他们大概也会想起，小时候有个老太太，每年这天都会端出一盘金黄的小花来。

日子再难，有了这点念想，就不算白过。